[人物] 亲历者口述:那一刻,我见证了历史
亲历者口述那一刻,我见证了
我叫李建国,今年七十三岁,退休前是一名中学历史教师。四十年前的那个秋天,我二十七岁,刚分配到县城中学教书不到两年。如今回想起那一天,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事。
清晨的异常
1984年10月1日,天还没亮,我就被窗外嘈杂的人声吵醒了。推开窗户,看见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,有的扛着红旗,有的举着横幅,还有人带着孩子。隔壁王大爷探出头来喊我:“小李,快起来,今天有大事情!”
我匆匆洗漱完,推着自行车出门。街上的气氛很特别,既不像过节那样热闹,也不像集会那样紧张,而是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——庄严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期待的神情,仿佛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,却又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。
到了学校,校长已经在操场上等着了。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:“今天上午十点,全体师生到广场集合,收听重要广播。”说完,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激动,又像是释然。
广场上的等待
上午九点半,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不仅是学校的师生,附近的工厂、机关、街道的居民都来了。人们自觉地排着队,没有人大声喧哗,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孩子们被大人轻声安抚的声音。广场中央的大喇叭已经架好,电线从附近的邮电局拉过来,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。
我站在队伍前面,能感受到身后几百双眼睛都在盯着那个喇叭。九点五十分,喇叭里传来“沙沙”的电流声,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。我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眼睛直直地望着喇叭的方向。
九点五十五分,喇叭里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:“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各位听众,现在播送重要消息。”那一刻,广场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改变历史的声音
十点整,一个庄重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。我至今记得那个声音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它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的。当那个声音宣布“从今天起,中国将实行改革开放政策”时,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,然后,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。
我转头看去,那位老工人已经泪流满面,他抓住我的胳膊,声音哽咽:“小李,你听到了吗?你听到了吗?我们等了太久了,太久了……”他的手指掐得我生疼,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痛,因为我的眼眶也湿了。
接着,喇叭里详细阐述了改革开放的具体政策: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城市经济体制改革,对外开放引进外资……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广场上炸响。当听到“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时,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久久不息。
广场上的狂欢
广播结束后,广场上沸腾了。人们互相拥抱,不管认不认识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我亲眼看见两个平时关系不太好的同事,此刻紧紧拥抱在一起,拍着对方的背说好了,好了,终于好了。”
那个老工人突然拉着我的手说:“走,去我家喝酒!”我没来得及拒绝,就被他拽着走了。路上,他告诉我他叫张德厚,是县农机厂的工人,家里三代都是农民。他父亲在196年饿死了,哥哥因为说了几句牢骚话被批斗,最后跳了井。他说:“小李啊,你不知道,我们这些普通人等这一天等了多久。以前种地要听指挥,种什么、种多少、什么时候种,都要上面说了算。现在好了,我们可以自己种自己的地,自己决定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到了他家,他翻出一瓶珍藏了十年的老酒,说是他结婚时买的,一直没舍得喝。他倒了两杯,递给我一杯,说:“来,为新的时代干杯!”我接过酒杯,手在发抖。那杯酒是什么味道,我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喝下去的时候,从喉咙到胃里都是火辣辣的。
历史性的转变
后来的日子,变化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。第二年春天,我们县就实行了包产到户。张德厚分到了八亩地,他第一个在承包合同上签了字,手抖得几乎写不出名字。他种了小麦和玉米,还养了两头猪。秋收的时候,他家的粮食堆满了院子,他坐在粮堆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县城里也开始有了变化。街上出现了第一家个体餐馆、第一家理发店、第一家照相。那些以前被叫做“投机倒把”的人,现在成了“个体户”,他们骑摩托车、戴手表,成了第一批“万元户”。学校里的黑板报上,开始出现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”这样的标语。
我记得最清楚的是1986年春节,张德厚请我去他家吃饭。他家已经盖了新房子,买了电视机,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。饭桌上,他喝了几杯酒后,突然认真地看着我说:“小李,你说,我们是不是在做梦?”我笑了,说:“不是梦,是真的。”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回响
四十年过去了,当年的县城已经变成了地级市,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柏油马路,当年的小平房变成了高楼大厦。张德厚在十年前去世了,走的时候很安详,他儿子现在是一家民营企业的老板,资产过亿。而我,已经从一名历史教师变成了历史本身的一部分。
现在,每当有人问我“你相信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吗”,我都会想起那一天。是的,历史确实是由人民创造的,但人民需要方向、需要机遇、需要打破枷锁的勇气。那一天,正是这样一个转折点——它不是某一个人的选择,而是整个民族、整个时代的觉醒。
我记得张德厚说过一句话:“历史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刻在心里的。”是的,那一天的一切,都刻在了我的心里,刻在了每一个亲历者的心里。我们见证了历史,更准确地说,我们参与了历史。因为从那天开始,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都变成了历史的一部分。
现在,我常常站在阳台上,看着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,想着四十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。我想,如果时间可以倒流,我还会站在那个广场上,还会听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声音,还会看见张德厚流泪的脸。因为那一刻,我不仅见证了历史,更明白了什么是希望。